平遥电影展十年，只做了一件事

笔者还记得

年第一次走进烟火气十足的平遥古城，看到那座刚刚由老柴油机厂改建而成、门口站着一排黑墨镜黑西装保镖的平遥电影宫时好奇的心情。世界上有那么几个由有影响力的大导演牵头发起的电影节，平遥电影展是中国的独一份。

十年前，贾樟柯说他想在家乡创办一个电影展，让中国观众了解世界年轻创作者的电影，同时也为中国年轻创作者提供一个被世界观众看到的机会。

当时没人能确定，这个在县城里种下的民办电影展的种子，往后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笔者完整体验了十年的平遥电影展，最大的感触就是——它几乎不曾变过。从平遥元年起，它的框架、方向、硬件软件就已基本成型，中间只有微调和细节上的不断升级；困难当然也有过，

年贾樟柯一度宣布退出，好在现在一切如故，且愈发完备成熟。

十年前我们还无法回答平遥在国内的电影节展体系里究竟会处于什么样的位置，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很清晰——平遥电影展，已经成为国内迷影气质最浓郁、最符合国际艺术电影节范式的电影节展，没有之一。

平遥不求“大而全”，只做“小而美”，这么多年它做的最核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服务好电影和影迷，而不是任何别的

第十届平遥电影展的主题是

答案在路上

），不是阶段性总结，而是正在进行时。在华语片最强的这届影展最后，以许鞍华为首的评审团把最大奖给了一部质朴无华的“父子手搓电影”《尾款》，看似是爆冷，实则也是一种对电影本质的归溯态度。

眼下这个时刻，电影展究竟该是什么样子，跟电影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一样，是个值得我们重新思考的问题。

“贾樟柯”三个字仍是招牌

平遥电影展始于贾樟柯的一个想法，时至今日，贾樟柯也依然是平遥影展的招牌和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平遥各个板块的活动上，都能看到贾樟柯一刻不停奔忙的身影。今年影展最后两天，贾导笑说自己已经上台发言过很多次——

比赛要请他发言，电影人嘉宾得由他接待，闭幕颁奖他要上台

次，新闻发布会、大师对话需要他主持，表彰大学生志愿者也得他到场发言……

尽管很多时候贾樟柯已经在有意引荐其他同伴，比如今年他和赵涛没有再站在闭幕红毯上迎宾，而是让林旭东、吴觉人等影展骨干来承担职责，几年前他也曾说过希望平遥影展逐渐脱离贾樟柯的影子。

八年前，笔者之前曾在《十个公司和一个影展：“晋商”贾樟柯的经营之道》一文中梳理过贾樟柯在不同领域的身份和积累下来的资源。

更难得的是，他还非常有商业头脑，有政界身份和社会影响力，与此同时他的创作却依然保持对家乡和现实的关注，把艺术片这条路走到了极致。

平遥电影展可以说是贾樟柯此前多年积累的方方面面的经验、资源的集中产物。

第一，贾樟柯是最了解一个好的国际电影节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他自身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可以把各个国际电影节的优点移植到平遥，化为己用；

第二，贾樟柯能打通政、商、艺术界，做成很多其他国内电影节做不成的事情，最典型的就是拥有一块电影展自己的地盘、一个中心化的“电影宫”；

第三，无论是影展幕后团队、评委、嘉宾、入围片主创还是观众、影迷，很多人确实就是冲着贾樟柯来的。

在中国，“电影节”通常是官办，“电影展”通常是民办。平遥电影展的几大商业合作伙伴也都与贾樟柯个人有深度商业连接。

今年影展结束后，还能看到某电商平台、平遥电影展、某时尚杂志一起发布了一组“山河饭店

的故事感写真，邀请贾樟柯和本届影展的评委嘉宾们拍摄，既能“出片”，也提升了商业价值和传播度。

艺术和商业的联姻，放在贾樟柯身上就不显得违和。

在整个电影圈都缺钱的大环境下，一个民办影展如何通过吸引业外资金、实现可持续发展是一项挑战。平遥影展能够站稳脚跟，跟贾樟柯个人的综合能力分不开，而具备他这些能力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国内最具迷影气质的电影展

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电影节，一个电影节在创办之初就需要考虑清楚的就是定位问题，是服务艺术还是大众，是做艺术电影的首映站还是做大众观看的中间站。

平遥想得很清楚，它从首届至今都保持着“小而美”的身板，每届只放映五十部左右的电影，而对亚洲、中国首映率有着越来越执着的要求。

依托于贾樟柯的国际视野、国际化选片团队、产业链资源，平遥能够争取到很多戛纳等一流电影节的佳片直通平遥，很多亚洲新片也愿意把首映交给平遥。这样可以在影迷间积累良好口碑，同时也很可能为之后引进中国做铺垫准备。

今年卧虎单元反响最好的《神之子》《刚果男孩》《昨天，那只眼彻夜未眠》，首映单元的《峡湾》《希望》《纸老虎》《所爱之人》《温柔的怪物》等都曾在戛纳展映。

比起北京、上海等官办电影节，平遥没有那么庞大复杂的板块设置，非但没有不断“发展壮大”，近些年还频频

瘦身”，砍掉了一些板块。比如

单元、剧本创投单元、从山西出发单元，陆续都被取消了。

一位多次参加过平遥影展的电影人对娱理工作室表示，现在国内的创投计划太多了，能看到同一个项目在全国各个电影节展上宣讲，“有的导演都不一定拍，一年到头光忙着到处创投了”。

很多出品方对创投的兴趣也在降低，一方面是好项目不多，另一方面是，就算投资顺利拍出来了，发行上映又是一大笔费用，“拍完上不了

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并不是说平遥要脱离产业，目前平遥仍然保留着从文学到影视（文学改编）、平遥一角（学生短片）板块，平遥只是明智地砍掉了没有特别竞争优势的支线。

去掉创投之后，如今平遥的产业气息变淡了，迷影气息更浓郁了。来到这里的人不再是找项目、谈投资的，大家都是纯粹快乐的影迷。

平遥的选片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关注重点：非西方、年轻创作者的作品。单元设置也很独特，卧虎和藏龙把外片和国产片分开，邀请的都是长片作品不超过三部的潜力年轻导演。

整体来说，平遥的片单质量还是很有保障的，就算盲盒观影——

年还真有过

四部“盲盒观影”，也大概率不会踩雷。

当然，这里的“雷”指的是平庸的烂片，在平遥，看到奇葩烂片可能反倒像中彩票一样难得，因为这些片子往往艺术手法先锋，难以被人理解，引发讨论效应，成为影迷们的难忘回忆，比如《伊比利亚的派队》《荒野咖啡馆》《纸骑兵》，《浪漫的断章》还因“史诗级灾难映后”被影迷津津乐道。

十年来，平遥出了很多佳片和优秀的青年电影人——《宇宙探索编辑部》《过春天》《永安镇故事集》《河边的错误》《妈妈和七天的时间》《温柔壳》《逍遥·游》《你的眼睛比太阳明亮》《世界的主人》……

今年第十届华语选片选到了一批质量高、题材或表现手法很新颖的片子，如既有动画也有真人表演的《寒夜灯柱》，模糊纪录和剧情的《春日幻游》，画面分成四个竖屏的《四分之四》，借鉴游戏的《发现之旅》，聚焦

恋爱伴侣的《复制恋人》，夫妻俩从头吵到尾的《爱情笑话》等，而最终获费穆最佳影片（以及最佳男演员）的却是返璞归真的小片《尾款》，体现出小评审团制度的特色。

孔大山、王一通最早就是在平遥一角结识的，当时孔大山还只是个没有长片作品的学生。魏书钧说在平遥，大家是用平等的状态交流，给我一种聚会的感觉。

演员周游在平遥拿到了人生第一个最佳男演员奖，他说如果演员前期一直得不到认可，会很大地消耗自己。刘雅瑟拿平遥影后时因为工作没能来到现场，几年后平遥给她补了一个颁奖仪式，令她倍感温暖。这些青年电影人渐渐成为了平遥培养出来的“嫡系”。

在平遥，电影主创会紧张地等待第一波观众的反馈；评审团会坚持己见，把大奖授予评审个人偏爱的作品；媒体会提出很多犀利深刻的问题，所有主创包括评审团都要接受一切提问；

影迷观众每天聚集在电影宫里，可以在大师班听喜爱的电影人亲口讲述，可以随时随地遇到主创经过和互动，可以领取免费的电影展报纸、电影海报，影迷之间也会交换“无料”，探讨每部片子的优缺点，七嘴八舌猜测奖项结果……

这看起来是一个电影节展最基本、最应该做到的一些事，但放眼国内，只有平遥贯彻实行得最好。平遥是一个真正属于电影、属于影迷的电影节。

十年，平遥的变与不变

回看十年前写的“平遥元年鉴定报告”，会发现平遥这十年大的框架、方向基本没变过，最初不够完善的地方现今都得到了改善。

只要平遥电影宫——这个专门为电影展设计改建的园区不变，只要贾樟柯及其团队的策划运作不变，平遥，就始终都是这个味道。前者是硬件基础，后者是软性保障，它们是平遥能在国内众多电影节展中屹立不败的资本。

平遥不只是影迷小圈子的聚会地，也在持续走向更大的圈层。第一届《芳华》《空天猎》剧组等的到来就开始吸引众多游客、百姓关注，笔者还记得第一年来的时候，打车司机都不知道贾樟柯是谁，现在有越来越多人抱着边旅游边看看影展的心态来到平遥古城。

王俊凯连续多年来到平遥，为古城带来热闹人气；今年大鹏、孙怡、孙阳、董子健、刘昊然等青年演员以不同身份出席，姜思达、苏芒、若干位脱口秀演员等跨界面孔参与到影展中，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不过，平遥也有一个从最初持续到现在、最大的痛点，就是园区承载量不足。

平遥电影宫里一共有

块银幕，包括

个露天剧场和

个室内放映厅，总计

个座位。这个容量远远不足以满足实际到场的观众数量，每年都有很多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成本来到平遥，却看不到几部电影的影迷。第一次来还可以以感受氛围为主，但多次来都看不到什么片子就难免会失落失望了。

创始人贾樟柯一方面保持坚决不扩张展映规模，以保证每部电影都能被尽量多的观众看到，另一方面他也深知这个供需矛盾问题，每年都在想办法解决。

但在一座保存完好的千年古城里，破土动工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很难改建或在电影展期间增加临时建筑。也有人提过是否也可以在平遥之外的城市做巡回展映，但那样的话就有些偏离电影节首映的性质了，所以这个难题还需要想别的办法。

要说变，最明显的改变一个是举办时间，一个是拥抱新技术。

办展时间从首届的

月下旬提前到现在的

月底，天气暖和了许多，挪到釜山电影节前面，对亚洲首映率和影展战略地位有益。不利的就是撞上中秋国庆，会影响部分嘉宾媒体的工作和出行计划。

平遥是国内最早拥抱

的电影节展之一，几年前就策划了

题材单元，与

艺术家合作创作。今年品牌赞助中有了智能机器人、AI服务公司；

短片黑客松第一次进驻平遥影展，共吸引

支队伍，最终

位创作者入围，这些青年创作者须在

小时内，现场完成从剧本、分镜到

生成、后期剪辑的全流程。

贾樟柯自己就是新技术的热情拥抱者——每次只要有新技术、新媒介出现，总会看到媒体采访他的看法，之前是短视频、短剧，现在是

他本人也积极尝试和参与其中，之前他创作并主演过

短片，新电影《敦煌妈妈》也与

有关。今年在平遥，有影迷送贾樟柯“最近在看红果”这句话的微博截图“无料”，观众提问也会拿“贾导都爱看短剧了”这个点来调侃。

这种平等、包容的心态，也是平遥电影展对电影、对艺术一贯的态度。

据官媒报道，十年间，平遥电影展累计有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

余名电影人参与，

多部电影展映，近

万人次观展，

多万游客因电影专程来到平遥。数字是没有温度的，但经过这十年体验，我们切身感受到了影展对电影的爱的温度。

诚然电影处在一个充满挑战的时期。但就像贾樟柯在一部短片里说的那样，

电影对贾樟柯重要吗？只要有一个个个体回答它很重要，那就很重要。

平遥十年，没忘初心，还在“

希望下一个十年，舞台还在，银幕还在，爱电影的人还在，电影的理想还在。

一天零一页

来自于：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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