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内,两个国际A类电影节,对AI的态度完全相反。
5月,戛纳。墨西哥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在德彪西厅放映完《潘神的迷宫》20周年4K修复版,走上台前,对着麦克风甩出一句"Fuck AI"。
全场掌声雷动,持续40秒。戛纳艺术总监福茂当场称其为"今年戛纳的第一个政治宣言"。
6月,上海。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推出全新单元"AI片场",四组创作者在赛博朋克风格的"演武场"里,用AI一个月内从零做出短片,全程向公众直播。
观众排着队上台体验,问的是"这条镜头花了多少token"。
同样是A类电影节,一个把AI当瘟疫,一个把AI当未来。
先说戛纳那边。
托罗不是随便骂骂。他是真的怕了。

福茂随后补刀,拿科波拉拍《现代启示录》时实拍直升机镜头举例,痛斥AI特效制造"极高的撒谎风险"。他打了个比方:"AI之于智能,如同电动自行车之于自行车,根基的原生创作完全不同。"
好莱坞也是一肚子气。2023年,编剧工会和演员工会联手罢工118天,63年来首次全行业停摆。核心争议就是AI。
到了今年5月2日,美国演员工会又和制片人协会签了新协议,一口气写了12条AI相关条款。真人演员对自己的数字形象握有"知情同意权"和"公平补偿权"。
每一个字都是从那场118天的罢工里换来的。
但荒诞的事情来了。
托罗发言的戛纳会场,正被全球最大AI巨头Meta的广告包围。
楼上在骂AI,楼下在卖AI。
这不是电影节,这是行为艺术。
更讽刺的是,今年戛纳的AI话题密度前所未有地高。OpenAI、英伟达、谷歌、迪士尼加速器、中国的可灵AI,这些硅谷和好莱坞的巨头全到了。不是来挨骂的,是来谈合作的。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再看上影节这边。

"AI片场"的发起人是著名导演黄建新,监制团有俞白眉、张吃鱼等人。今年3月面向全球征集创作者,43天收到7个国家和地区近500人报名。22人进入终选,最终组成4支队伍,用一个月时间融合创制。
其中一支叫"能工智人"的队伍,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北京读研,一个在苏州当导演,全程线上协作。做了一部7分钟的动画短片叫《愿力司》,水墨画风格,讲天庭玉女粉碎凡人愿望签的故事。
场景用二维水墨,人物用3D形象。光风格测试就做了五六十次,剧本改了五六版。
他们算了一笔账:整条片子花了1000多元。换算成实拍,没有十万块下不来。
另一支中德组合的团队,德国AI导演Mark Wachholz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往年我会把片子送去AI专属电影节,但今年我想和真正的电影人合作,想看看传统电影节能不能接纳AI。上影节就这样非常完美地出现了。"
最有意思的一个人是俞白眉。
他在上影节AI片场的采访间隙掏出手机说:"我免费教你怎么更有效地用AI吧。"
这人大学学的计算机,30年前的毕业设计就是关于人工智能的。他现在每天花一个小时用Seedance"手搓"AI短片,路演结束后还拉着自己公司和吴京公司的人做AI培训。
但就是这个人,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公开说:"严重反对用AI做电影。"
他的逻辑是:观众不愿意花钱去电影院看AI电影,新的科技应当为新的艺术形态而准备,不要用新瓶装老酒。
他还预测:AI会替代60%演技不足的演员。
一边教人用AI,一边反对用AI做电影。听起来很分裂,但仔细想想,这恰恰是最清醒的态度。
AI是好工具,但AI电影可能是伪命题。
这种撕裂不只发生在中国和欧洲。
好莱坞那边,SAG-AFTRA工会死守"数字形象知情同意权",每一个条款都是拿罢工换来的。
中国这边,AI短剧已经占了微短剧市场的95%以上,真人短剧项目大面积收缩,演员片酬砍半。
巩俐出任了世界AI电影节(WAIFF)2026主席,被定义为"全球首位"。
短剧行业的导演们已经从片场转到了电脑前,面对接入大量AI模型的工作台,把剧本拆成分镜,交给美术和分镜师生成15秒的AI视频。
有人在保卫饭碗,有人在抢新饭碗。两边都觉得对方疯了。
说说我自己的观察。

今年上影节有一个细节被很多人忽略了。中国传媒大学的孙斌副院长说了一句话:"AI让一部分工作变快了,但没有让创作变简单。它把传统影视中的许多专业判断,压缩到了更早、更集中的流程中。"
这句话太重要了。
很多人以为AI的威胁是"取代人"。不是的。AI真正的威胁是"压缩判断"。
以前导演可以在片场慢慢磨,演员可以在排练中找到感觉,剪辑师可以反复试。现在AI要求你在更早的阶段就做出所有关键决策。剧本阶段就要确定风格,分镜阶段就要锁定画面,一步错,后面全歪。
AI没有消灭创作者,但AI正在淘汰"慢创作者"。
这对习惯了"先拍再说"的中国影视圈来说,才是真正的冲击。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上影节AI片场的4组团队里,已经有5个终选入围团队有意向在上海落户创业。4组融合创制团队在接触商业项目。
这不是一场秀,这是一场产业实验。
当戛纳还在讨论"AI该不该进入电影"的时候,上海已经在讨论"AI怎么进入电影"。
谁对谁错?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技术从来不会因为被骂就停下来。2023年好莱坞罢工118天,结果呢?三年后的今天,AI短剧已经占了市场95%。工会签了12条保护条款,但那些条款保护的是好莱坞A-list明星。底层演员的处境,只会更难。
规则可以挡住洪水一时,但挡不住水位上涨。
最后说个让人心酸的细节。
德国AI导演Mark Wachholz说,他以前只参加AI专属电影节,因为传统电影节不接纳AI作品。今年他来上影节,是想看看"老牌影展能不能接纳AI创作,因为这才是行业发展的下一步"。
一个创作者,做了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投电影节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作品够不够好",而是"这个电影节接不接受我的工具"。
当工具比作品本身更受关注的时候,这个行业的问题就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
戛纳的掌声很响,上影节的赛台很炫。但掌声和赛台都解决不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观众到底想看什么?
答案可能比所有人都想的简单。
观众想看好故事。不管这个故事是人拍的还是AI做的,是潮汕方言还是普通话,是1400万还是14个亿。
好故事永远稀缺。工具从来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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