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法国南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贵,但今年戛纳最贵的东西,不是红毯上那几百套高定,而是一句话。
奥斯卡最佳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对着麦克风喊出"Fuck AI"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戛纳艺术总监福茂随后称它是"今年戛纳的第一个政治宣言"。你品品这话,"政治宣言",多精准。因为政治宣言从来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是用来表态的。表态很爽,但爽完之后呢?
与此同时,另一条新闻被这句脏话盖住了风头:一部叫《地狱折磨》(Hell Grind)的AI生成长片,在戛纳电影市场完成了放映。95分钟,15个人,14天,总成本不到50万美元,其中40万美元花在了算力上。而同等体量的传统特效大片,预算大约5000万美元。差了整整一百倍。
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才是2026年电影行业真正的底色: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50万美元拍出95分钟长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先说清楚《地狱折磨》是个什么东西。这部冒险奇幻片由美国AI公司Higgsfield依托Seedance 2.0制作,讲的是四人盗宝小队意外连接异世界的故事。今年4月,一支23分钟的试播集先行释出,5人团队4天完成,成本不过几千美元。之后团队决定接续剧情开发成长片,最终在戛纳电影市场的行业活动中完成了首映。
好莱坞资深导演查克·拉塞尔看完初剪后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你们让我真正共情了片中角色,这在AI影视作品中几乎难得一见。"然后他果断宣布成立新公司Neumorphic AI,跟Higgsfield签了战略合作,还官宣了两部科幻新片。
你看,这就是行业的现实。嘴上喊着"AI去死"的人有,但默默掏钱签约的人也不少。吕克·贝松宣布要跟AI公司合作拍片,索德伯格跟Meta合作的纪录片已经用上了AI生成画面,已故演员方·基默的AI复现形象出现在了新预告片里。达伦·阿伦诺夫斯基更直接,他的制片公司Primordial Soup跟谷歌DeepMind搞了好几个项目,还在戛纳的AI人才峰会上说了一句大实话:"没有这项技术,这些电影根本就不会存在。"
这话才是关键。不是AI在抢谁的饭碗,而是AI在创造一些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Netflix的动作更大。今年3月,Netflix完成了对本·阿弗莱克联合创立的AI公司InterPositive的收购,交易额最高达6亿美元。这是好莱坞有史以来在AI影视领域最大规模的单笔交易。流媒体巨头用真金白银投票,比任何论坛上的表态都有说服力。
电影行业真正的焦虑,不是技术,是算力碾压下的生存算术
很多人把电影行业对AI的抵触归结为"艺术洁癖",这个说法太轻巧了。真正让从业者睡不着觉的,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一部好莱坞中等体量的特效电影,制作周期三到四年,预算几千万美元起步,需要几百人的团队日夜赶工。而《地狱折磨》告诉你:15个人,两周,50万美元。就算你质疑它的成片质量,就算它在大银幕上还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但这个成本差距已经不是"效率提升"可以形容的了。这是降维打击。
当一个行业的生产成本可以被压缩两个数量级的时候,讨论"艺术纯洁性"就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中国市场的反应其实比好莱坞更务实。今年4月发布的《中国AI影视发展报告(2025-2026)》显示,AI已经覆盖影视创意、拍摄、后期、宣发全流程,六个主要商业模式初步跑通。中国儒意在6月的发布会上直接宣布"AI全链落地",把人工智能定位为内容创作升级的核心引擎,南瓜电影同步启动了会员专属自制剧计划。
国内从业者心里清楚得很:好莱坞还有工会可以跟制片方谈AI使用的边界,还有奥斯卡可以画红线。中国影视行业本来就在"降本增效"的泥潭里挣扎了好几年,AI这把刀递过来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先讨论它是不是"艺术品"?

奥斯卡画了红线,但这根红线能撑多久
2026年5月1日,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正式公布新规:从2027年第99届颁奖典礼起,角逐最佳原创剧本或最佳改编剧本的影片,剧本必须完全由人类创作;AI生成的表演也被排除在核心奖项之外。戛纳主竞赛单元同样禁止纯AI生成影片参赛。
看起来是守住了底线。但这个底线的漏洞大到可以开卡车。
什么叫"辅助制作工具"?索德伯格那部纪录片里约10%的画面用了AI,算不算?道格·里曼的新片用AI生成场景和背景,但保留真人演员,算不算?《地狱折磨》是AI生成的,但如果一个导演用AI生成了80%的画面,剩下20%用真人实拍,那它算"AI电影"还是"真人电影"?
当边界变得模糊的时候,规则就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时撕掉的废纸。
索德伯格自己都说了:"我甚至已经不确定这项规则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该如何真正监管它。不过,我们可以看看三年后他们是否还会这么说。"
三年后是2029年。按照目前AI视频模型的迭代速度,三年后的技术跟今天相比,可能就像今天的智能手机跟2003年的诺基亚比。到那时候,"AI辅助"和"AI生成"的边界只会更模糊,不会更清晰。
真正该讨论的不是"AI能不能拍电影",而是"谁来拍"
我一直觉得,围绕AI电影的争论有一个巨大的误区:大家都在讨论AI能不能替代人类创作者,但真正的问题是,AI在降低创作门槛之后,谁会成为新的创作者?
《地狱折磨》的制作参与者说:"作为一名电影制作人,我的主要目标就是讲故事,而人工智能恰恰能为你提供工具,向世界展示你的故事。"这话听着有点鸡汤,但放在全球独立电影的语境下,份量就不一样了。
全世界有多少人脑子里有好故事,但因为没有5000万美元的预算,永远拍不出来?非洲、东南亚、拉丁美洲,那些连电影工业基础都薄弱的地区,那些连一个像样的制片公司都没有的地方。对他们来说,AI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发入场券的。
贾樟柯在戛纳的AI影像峰会上说得很直接:AI是对影像写作的技术扩展,普通人可以借助AI生成自己想象中的世界。一个金棕榈级别的导演说出这种话,不是在给AI站台,是在给那些永远不可能走进戛纳主竞赛的人说的。
这才是AI对电影行业最深远的影响:不是替代现有的创作者,而是孵化一批全新的创作者。

中国电影的机会窗口,可能比想象中窄
说回中国市场。上影节今年首设"AI片场"实验单元,四组团队的完整创作流程全程公开。结果很有意思:AI在动画、奇幻题材上表现亮眼,但现实题材创作中画面失真、口型匹配偏差、动作衔接不一致的问题依然突出。导演俞白眉直言,当前AI技术尚不稳定,甚至会出现违背重力常识的画面。
这暴露了一个核心矛盾:中国电影市场的票房主力是现实题材和喜剧,而不是科幻奇幻。AI目前最擅长的恰恰是后者。这意味着,AI在中国电影工业里的切入点,跟好莱坞完全不同。好莱坞有成熟的特效工业体系,AI可以无缝嵌入;中国电影的制作流程本身就碎片化,AI工具的落地需要更多的适配和磨合。
但反过来说,这也许恰恰是中国电影弯道超车的机会。没有历史包袱,反而可以更大胆地尝试新范式。就像中国没有经历信用卡时代就直接跳到了移动支付一样,中国电影未必需要走完好莱坞那条"先工业化再数字化"的老路。
问题在于,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Higgsfield已经在跟好莱坞导演签战略合作了,Netflix花6亿美元买下了InterPositive,苹果的Creator Studio也在布局。当硅谷的资本和技术同时涌入好莱坞,留给中国电影行业摸索和试错的时间,可能就那么两三年。
最后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德尔·托罗喊"Fuck AI"的时候,全场鼓掌。但鼓掌的人里面,有多少是真心认同,有多少是在表演正确?
电影行业从来不是一个拒绝技术的行业。从默片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字,从实体特效到CGI,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伴随着"艺术已死"的哀嚎。结果呢?艺术没死,死的是那些拒绝适应新技术的从业者。
塞斯·罗根说"跳过创作过程的人不配当创作者",这话在逻辑上没问题。但问题是,用AI不等于跳过创作过程。就像用Word写作不等于跳过思考,用Photoshop修图不等于跳过审美。工具从来不决定作品的灵魂,用工具的人才决定。
真正值得恐惧的不是AI,而是我们面对AI时那种又傲慢又心虚的姿态。傲慢在于觉得人类创作不可替代,心虚在于其实我们自己也不太确定。
2026年的戛纳会被记住,不是因为《峡湾》拿了金棕榈,而是因为这是电影行业第一次不得不正面回答一个问题:AI到底是敌是友?答案当然是"都不是"。它就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技术的边界,而是人的边界。
你猜喊"Fuck AI"喊得最响的那个人,三年后会不会偷偷用AI剪片子?我赌五毛,会。

栏目导航 
甘公网安备 62010502000332号